■谷运龙
8月20日,强降雨让三江又遭遇了特大山洪泥石流的袭击,我的心又一次被三江紧紧地揪住,这样令人窒息的难受,让我又回到了23年前。我变成了那只泣血的杜鹃,以独特的情爱向你讲述我与三江。
我与三江相识于1996的夏天。记得,那年夏雨如花,泥泞的公路一路给我难堪,不是打滑,就是被陷,一辆三菱越野在这样的道路面前根本不能自主,东扭西扭,十几公里的路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心里的憋屈长出了锋利的芒刺。
这样的心情,对什么都会发脾气的。然而,当我一脚踏进三江时,一股清碧之气扑面而来,窝在心里且正在发酵的烦闷,渐渐被清碧之中的凉适消解和吸纳了。
三江小家碧玉似的袖珍之美便在我面前徐徐地展现出来。
起初是视觉上的,站在中河的老桥上,中河直奔胸怀而来,不大的河水因为落差,涤荡出奇丽翻卷的浪花,大者雍容,小者清瘦,须臾之间,均碎裂为羽翼似的精灵,雾化而去了。黑石江从它的左岸自山石间速滑而来,浮冰结雪,最初是怯怯地牵了中河的衣袂,吻了中河的玉肌,中河在这舒舒的一吻一牵中便将黑石江如宠儿一般拥入怀中了。在相拥的呢喃之中,从中河的右岸款款逶迤着另一条河,撒开它华丽的裙裾,张开它腴美的双臂,深情地拥抱了中河,三条江在孤独的穿山越谷中终于完美会师,将“三江”定格为一个恒久的名字,让这方土地上的人享用。再往前,它就叫寿溪河了,就是这条河冲转了历史上的水磨,以后又丰饶了那方叫水磨的土地。
侧过身去,三江的小街就在眼前了。开始,只有半爿,瘦瘦的路道在小楼的壁立中舒舒地缓着,一些卖瓜瓜小菜的农人蹴就在临河的半爿上,也不叫卖,也不吆喝,只用渴盼的目光随了行人遛着。拐弯的地方,屋舍便对峙而立,小街就更瘦了,直了后,便有些婷婷的姣好。乡政府依山而立,与街道相丁,学校与乡政府隔街而眺,娓娓地临了河去,占尽了山脉的余韵,洒洒的。顺了街延走的是街子村的民居,虽闾阎扑地,终究显出那份固有的拘谨,临了街尾的西河,才在这样的拘谨中延宕开去,让小街有了孔雀开屏的旷野之趣。
继而是听觉上的。不用说轻风拂过的悉索漫语,也无需说江水流过的童声合唱,仅就凭中河对面那简陋的铁匠铺子中传来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响,就让整条沟谷都充满了美妙的旋律,动听自不待言,关键是这样的声响让三江有些粘稠的夏日马上暑去闷消,清凉爽快起来。就想,两个铁匠哪里打的是刀斧,简直是不断地锤打着那片蜜汁四散的西瓜,叮当叮当叮叮当当……
薄晚时分,找来两位乡贤,就着夜风,流水,雾岚和月光,听他们讲三江的过往,回望着那时的茶马古道,看见了藏地的马队,听见了羌地背夫的号子,至于息脚时负者的途歌,归店时马夫的调戏都如枝叶上晶莹的露珠,明晃晃地亮在那里,始终都那么饱满。更英雄气概的是那根辫子,从这里甩了出去,抗击着入侵的英军,铸就了一股浩然正气,如今依然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
这种美,并没有给三江人带来他们所期盼的幸福。即使是街子这样占尽天时地利之吉的村,依然住房简陋,衣食不丰。
晚上,我睡在三江如歌的涛声中,回眸着三江的笑睥三江的宁谧,难以入眠。
在以后的五年中,我们引进了台湾人投资,在那里养虹鳟鱼,希望以此带动三江的老百姓也学会养。我们开发三江风景区,希望以此去带动老百姓致富。
怎么能忘记呢?那时,我们一帮人挽着裤腿,说说笑笑的,一走就是几十公里,调查论证,包装项目,招商引资。不知费了多少心,走了多少路,肩扛背驮,好不容易才在冒水子建了一个简易的木棚子,但那已是当时的一种奢侈了。以后有了活动板房,有了大帐篷。再以后又有了小火车,有了水上漂流,有了潘达尔森林酒店,一座孤独寂寥的深山,硬是让我们给捣腾得游人如织。
怎么能忘记呢?我们一行人从冒水子出发,去往海拔近五千米的盘龙山考查旅游资源,从早晨六点直至傍晚七点,整整十一个小时,六个人中走休克了两个。晚上我们睡在难以驱寒的睡袋中,地上七拱八翘的草饼子让人根本无法入睡,只好就着火,沐着雪花,浴着月光等待日出。我们用浑浊的水,就着枯草烂叶煮稀饭,半生的米让我们吃得口舌留香。
那是一幅怎样的风光呀!太阳从成都平原的地平线上浴着大地的血液走出来的时侯,那些田畴,那些华宇,以至于那些如梦如幻的薄雾都还沉浸在宁谧之中,冷月倩丽地挂在四姑娘山的眉梢边,几只如鹏的贝母鸡自草丛中鸣声震耳地飞起,陡然间被朝阳点燃,金凤凰一般翱翔天宇。所有的山脉都在脚下翻滚、缠绵、奔涌,万木霜天的艳红、金黄、水红、橙黄等自然的色彩都如瀑布滩流一般倾泻下去,澎湃开去,将所有的一切扫荡,盈气荡胸,美轮美奂。
那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呀!
上山容易下山难。既然调查,我们是不能原路返回的。向导将我们带入盘龙山的阴面。茂密的杜鹃林几乎把所有的路阻断,我们沿着野牛踏出的路下山。两天的急行,能量即将耗尽,两条腿在下山时直打哆嗦,根本不听使唤。当我们来到一冰槽处时,向下一看,可以毫无障碍地看见耿达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所有人都被吓退了,我们脚粑手软、浑身无骨地坐在地上,互相对望着,摇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心里想,只要滑下去,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拣不到。
不走不行啊,大家决定了一个办法,冰槽对面去几个向导,这边几个向导(向导均是三江的农民),他们都将脚下铲平,力求站稳,并将冰槽砍出一些可以踩脚的小冰台,都认为无大碍后,开始渡槽。
首先由我带头,我将左手伸向前面的向导,右手抓住后面的向导,背负天空,缓缓地探出左脚。抖得难以自已的脚怎么也踩不上小冰台,好不容易踩上去,又被剧烈的抖动滑出。向导都急出汗了,他急中生智,用另一只手将我的脚按稳在小冰台上,才在浑身打摆子中销魂似的过了冰槽。我在向导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坐下来,心里慌慌的,有种想呕吐的难受。正当我好受些时,一声“抓往”差点让我灵魂出窍。一位同行脚未踏实,突然滑出冰台,巨大的惯性让他斜了下去,好在另一个向导又抓住了他的衣服。他靠我而坐,浑身颤抖,低着头出着好像一辈子都出不完的粗气。
到盘龙寺的残垣断壁处时,太阳正在沉落,余光将云块燃烧得透亮,刚刚走过的杜鹃林被涂抹上一层浓郁的酥油色,掩盖了那些冷冽的冰槽,黄昏让人静好。
野炊开始了,半生不熟的稀饭不像稀饭,干饭不是干饭的饭倒成了美味佳肴,让我们风卷残云一扫而尽。
美丽的困倦向我们排山倒海地袭来,没有人可以抵挡这样敦厚而又温软的诱惑。正在这时,另一种反向的诱惑却与其进行抗衡。我听见了北风翱翔天宇的声音,那样的声音如巨翅划破了夜幕,就在夜幕被北风席卷着时,漫天圣洁的天使轻盈而下,仿佛天宫刹然开启,又好像伞兵铺天而降,只在瞬间,适才还苍黑的盘龙山立马穿玉裹银,清新到有丁点寒冽的空气带着嘁嘁喳喳的声音浸入肺腑,在胸中倒腾出那么惬意的神清气爽。
这样的雪,哪里是搭在上面的彩条布可以承接的。不一会儿,彩条布就从断墙上滑了下来,融雪完全浸湿了我们卧睡的所有地方。我们的困倦变得和积雪一样沉重,都祈望天神木比塔快快收起他的这些天使,然而,木比塔不为所动,更加肆虐地加重着这份礼物。
躺下去吧,水在塑料布下叽叽咕咕唱着地之歌,站起来吧,雪在头顶上嘻嘻哈哈地跳着天之舞,我们就在躺躺站站坐坐中,看着这样的歌舞升平,等待着太阳对漫天大雪的灭杀。
是我们虔诚的困倦迎来了亲爱的晨光,没有动听的鸟鸣。向导在一派厚实的迷茫中打破了晨光游弋的世界。
“遭了,路都找不到了!”
大家从断墙残壁后跑出来,一脚下去,雪没了膝盖,所有的山峰、林盘、草甸都美丽着圣洁而去,晨光让这样的美更加灿烂。
草草吃点东西后,我们开始下山。真是一场初冬的好雪,它掩盖了恐怖,平复了沟槽,让我们能在这样的掩盖中信马由缰,放浪形骸。我们在雪上滑,在雪上滚。满山欢笑不绝地回荡。
就因为那场雪,我们将盘龙山视为向往,就因为盘龙山,我们把三江视为汶川旅游的重地。
又因为三江的水力,我们招商引资,在那几条河上建了近十万千瓦的电站。我们倾情将其打造成汶川的一条经济增长带。
应该说,我们基本做到了。
五年后的2001年3月,我离开了汶川。18年了,三江成了我始终都走不出去的一片天蓝地艳的草原。好些时候,眼前都流淌着三江的水,兀立着三江的山。好些时候,耳畔都婉转着冒水子百鸟的鸣唱,弹奏着刘铁匠叮叮当当的三江梵音。我长成了三江的一棵草,把根深深地扎在三江。我化成了三江的一缕雾,永远都飘缈在三江的盘龙山上。
“5·12”汶川特大地震后的5月13号凌晨2点,我从都江堰出发,中午12点到达了水磨镇,快速处理完那里的事后,我写了一封短信让人送去三江,表达了对三江的信任和牵挂,又回头向映秀赶去。5月15日傍晚,接到省领导电话,询问三江有几十个老年骑游队死了多少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好将漩口的指挥工作交给另一位同事,于16号徒步翻鹞子山赶往三江。那些日子,路走得太多,腿力实在不济,加之又得翻山,心里不发怵是假话,但我别无选择,哪怕是爬也得爬到三江去。
让我想不到的是,从水磨到三江的路上,老百姓叫着我的名字,向我竖起大拇指,为我鼓掌,疲惫消失了,劲头上来了。当我走到照壁村时,群众更是盛情沸腾,他们叫着我的名字,端来茶水,递上盐开水,不仅为我解渴,而且为我补充能量。眼泪让我说不出话来。我小跑着往乡政府赶,仿佛听见了广场上那些痛苦的呼叫。
当我看见倾斜的教学楼,满街的瓦砾,听见孩子们的哭喊,伤病员的呻吟,我的心碎了。地震已经过去4天了,我才来到三江,我怨恨自己来晚了。
那是怎样的日子啊,中河、西河、黑石江日夜哭泣,街子、河坝、草坪日夜哭泣,冒水子、潘达尔、盘龙山也日夜哭泣。虹鳟鱼哭了,羊角花哭了,野牛、熊猫都哭了。
记得,是一个夜凉如水的丑时,我从破屋中踱到院坝里,初夏的风让我打着寒噤,心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涛声和冷风把那些不堪入耳的悲伤吹送过来,我默默将头望向苍天,让眼泪流进我的肚子,我知道这块土地再不能承受眼泪的浸泡了。
一年以后,当惠州的鲁市长将一个更加新颖、靓丽、现代的三江以钥匙的形式交给汶川时,我见证了这一庄严而幸福的时刻。
我又站在中河的桥上了,中河拥我而来,将地震的伤痛漂洗成瑰丽的色彩。我徜徉在西河岸边,欣赏着西河新开发的市场,新建的幼稚园,客运中心和那一条崭新的老街,整条西河在碧丽和清歌之中从心里流过。
那天晚上,还是三江的涛声三江的河风将映秀、漩口、水磨以至于更远更远的那些新鲜的东西送到我的面前,我被辉煌的星光簇拥着,照耀着,我将头向上望去,枕着那皎好的星光,让每一滴泪珠都与一颗星星牵手,我知道那些星星的期许。
就这样,三江的鸽子花,羊角花成了自然的风景,三江的鸡心包,冒水子成了自然的风景。三江的水,三江的风将三江滋润孕育成休闲旅游的宫床。成千上万的人去三江,他们躺在凉适的眠床中听三江的夜夜笙歌,他们走在三江馥郁的花香中看三江的处处锦绣。三江的名字用他们的口水浸泡出别样的味道,哪怕吐出去,都散发出奇异的芬芳。
正值三江红颜如桃,身段如葱的大美年华,豺狼一般的中河,蛇蝎一般的黑石江,鬼子一般的西河,乘着8月20日凌晨的闪电,以强暴的方式偷袭了三江。
三江又变得不堪入目了。
她被污泥裹着,连鼻子眼晴都找不到了,她被臭水熏着,连一脉体香都闻不着了。中河的浪唏哩哗啦的,再也没有了礼花爆裂的盛景;西河的沙乌七八糟的,再也没有了撒开去那种轻盈的潇洒。昔日人声鼎沸的长廊翻卷起浊浪排空的狂飚,锅庄广场还回旋着肆水横流的野涛。昨天还齐头停放的一排排漂亮的小车,如今却叠着压着,乱七八糟,用完吃奶的劲挤着,一堆一堆的,一坝一坝地在那里无声哭泣。在街子的民居里,洪水如跳起摸高的运动健将,在两米多高的壁上留下唇线,残暴地划上到此一游的标记。公路的绳型防护栏上,几乎所有的空隙处都塞满了赤条条的水柴,凌迟处死一般地留下万千被剥的刀痕。那些藤萝野草纠结着,像被削去了头皮,乱毛和血污将其制成毡饼,彩虹卧波的大桥被折断了,蛟龙锁江的堰堤被掀翻了,那些活鲜鲜的生命瞬间无脉了。
然而三江依然是三江,清碧如莲的是三江人的情。洪水来,三江人却奔向了群众,跑到了老百姓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呼喊着、奔忙着,他们砸门,他们怒吼,他们骂人,他们甚至推着人走,拉着人跑,背着人逃。泥石流来了,房东没有走,他们指挥着游客往山上躲,哪怕嗓子吼破了,哪怕声音喊丢了,他们依然用游丝一样的气息指引着方位,哪怕哈着气,也要吹出一条生路。手机那微弱的光亮居然把游客的心里照得透明,从房东手中递过去的那床毯子温暖了整个三江。
三江果然是三江,瑰丽如霞的是三江人的爱。大客车来了,私家车来了,就连老百姓戏称为“官车”的车也来了,三江人将游客亲热地送上车,叮嘱着,泪眼迷濛地将他们送走。一天之内,几万人都安安全全地走了,剩下了那么多浑水,淤泥,那么多需要打理的破事烂事。
三江人没有哭,他们不是不相信眼泪,他们是再也没有眼泪。好些游客劝不走,连骂也骂不走。三江人急了,恳请他们快走。说未来几天还有暴雨,灾难的魔鬼随时都还有可能摧残三江!游客们反倒安慰起他们来了:“你们怕啥呢?我们不走,因为我们从你们的行动中看到了最大的、最可靠的、最让人放心的安全!”
是啊,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无论在什么时候,灾难总是会有的。至于安全也是相比较而言的。在所有的安全之中,心灵呼唤心灵,情爱照亮情爱才是最大的、最可靠的、最让人放心的安全!三江人生产了这样的安全。
我看见三江人挥动着铁锹、锄头,操起了高压水泵,他们一锹一锹、一锄一锄地清铲着灾难,他们一段一段地清洗着灾难。那么坚定的神情,那么从容地打理,就像没有发脾气的中河、西河、黑石江,那么娇好地轻歌,那么柔情地曼舞。
我想,我是再也走不出三江了,我的心被这样的灾难撕裂了,我的心也被这样的灾难安放在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