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阿来长篇小说《云中记》
□陈晓明
《云中记》写出了人和故土的深挚联系,感受自然、感受生命的一种心灵,守护精神家园的一种态度。
阿来是一位独特的作家,尽管我们都可以用独特性来理解任何一位作家,但阿来的独特性有其厚度和广度,这是一般作家所没有的。他身处藏文化的地域背景,他的语言素养,他作为一位博物学爱好者的特殊禀赋,所有这些,都可能转化为他以文学把握世界、表现生活和摹写人物的能力。说起来,阿来有点大器晚成,1998年出版《尘埃落定》,旋即暴得大名,那时阿来已经快40岁了。后来有《机村史诗》《格萨尔王》等厚重之作,这么看,也是厚积薄发,出手不凡。阿来年轻时在偏远的藏地村庄里教书,如果要到大一点的乡或县里,需要骑马翻山,在荒芜的大地上走很远的路。那时,他骑在马背上喝酒,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而目标尚未抵达。这注定了阿来在文学上的定力非凡,他是一个走长途的人。60岁这年,他出版了《云中记》,无疑,这部作品也被注定了不同寻常。
小说讲述了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后4年,村民都迁移到安全地带安居乐业,生活也开始走上轨道,但阿巴祭司却要回到云中村,祭祀村里当时蒙难的人们,他要超度这些亡灵。在他几乎完成所有的祭祀仪式时,云中村遭遇地震余震引发的剧烈滑坡,整个村庄从此消逝。这本书直接写纪念“5·12”地震,通过云中村最后一个祭师祭祀亡灵,写出人和故土的深挚联系;写出感受自然、感受生命的一种心灵;写出守护精神家园的一种态度。
要说《云中记》的文学价值,我以为只有用“灵知”写作来接近它,才可能揭示出它的独特性。这本书最让我感动的是阿来的“灵知”写作达到了一个境界,灵知并不转向神秘,而是打开文学的通透之境。中国大部分作家都经历了20世纪普遍经验的洗礼,中国作家的思想和文化经验很大程度上容易全部依托在普遍经验基础上。当然,不少作家以个人的天分还能保持一份独创性,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但是阿来有他得天独厚的地方,就是地域的、民族的和宗教经验的独特性。正因此,阿来的作品一出手就不凡,不只是《尘埃落定》,他的前前后后的作品都打上独特的精神印记。《尘埃落定》《机村史诗》《云中记》是其村庄史诗的三部曲,我不是说它们有某种内在的内容联系,而是精神上的关系,《云中记》又打开了另一个面向。
在这部作品中的令人惊异之处在于写实和灵知能结合得这么自然。这种自然性的难度在哪里?差异非常大的事物能结合在一起这就有难度。写实和灵知结合的难度,体现在不管是故事的连接、氛围的接续,还是感觉的一个变化,都有很大的难度。但在这部小说里阿来做到了大化天成,如入无人之境。叙述几乎没有见出作者声音和角度,而是阿巴一个人在活动。仁钦的故事归属于阿巴,而阿巴也与村子里的一草一木,与土地、魂灵融合在一起。
阿来的写作始终那么明朗,他处理的历史或现实,都隐含着一个消逝的地域及其文化的主题。如此悲剧性和沉重的历史主题,他却能举重若轻,大而化之,转化为自然本身的某些时刻。他原来的故事都有很强的地域性,他会去看这种文化在这个地域里的消逝,地域是存留下来的。《尘埃落定》是阿坝藏地部落最后一个土司的故事,这个经验是以生为始以死为终(开头是傻子少爷在床上的成年礼,结尾是傻子少爷被仇人杀死在床上),但小说却贯穿着浓郁的抒情气氛,始终那么通透明朗。《云中记》则更彻底。阿来曾表示他写作《云中记》的时候,不断地倾听着莫扎特的《安魂曲》。阿来在灵知的意义上看到的是一个世界的通透,不是世界的幽暗,通透并不是比幽暗更高的意境,而是不同的意味和风格。幽暗比通透更多深邃;通透却有更多超越性的气质。这就是文学和作家的多样性,文学的世界因此才会有无限的丰富。
我们看阿巴作为一个祭师,就像《尘埃落定》最后一个土司,就像《檀香刑》最后一个刽子手一样,都道出了中国文学的某种特殊意味,也因此写出了一段历史的命定实质。《云中记》的最后一个阿巴祭司却有着日常性,阿来写得那么朴实、真实、自然,和我们那么亲近,没有神秘,没有不可知,没有巫术。阿巴说到的和使用到的祭祀的工具,都是像耕地的农具一样,是生活本身。
阿来在这部作品中,还写了很多事实性的生活,那是村民在遭遇地震之后的生活,他们的迁移,他们重新开始生活的困难、矛盾。仁钦代表了现实,通过一种亲情血缘纽带,小说在阿巴和仁钦之间建立起很自然的平行关系。仁钦的现实性总是在阿巴这样一个离开了现实的精神层面下来观照,在小说中,灵知和现实仿佛是生活自然变化的两个扇面,又像是一段河流起伏的不同的段落。阿来任其自然的叙述似乎不露声色,但他内里是很有讲究的。比如那个热气球,前面有那么多的铺垫,不只是故事的丰富性需要,更重要的是为了最后让读者获得一个直接视点,看到云中村是怎么消失的,这才是现代小说叙述的可靠性逻辑。热气球这个近的视点能够把一切看得那么清晰,强化了云中村消逝的过程和结局。
小说一方面有很高的视野,另一方面下功夫在细节上,在近距离地观察上。阿来的作品描写每一个事物、每一个人,每一个写到的东西都有一种清晰度。云中村消失时的视角是通过热气球的摄像机(那是他事先藏的一个视点),我们非常真切地看到了云中村的消失。小说中的祥巴是一个极不安分的人物,他是被现代煽动起来的乡村现代主义者,他偷盗、做生意、搞开发,没完没了地倒腾。但是,最后是他搞出来的热气球用摄像头“眼睁睁”看着云中村在泥石流中掩埋于泥土之下,永远消逝于大自然中。阿来是一个博物学家,他观察事物总是要有近距离的视点。就这一点而言,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小说隐含着现代与传统之争的主题。
记录灾难当然是一项责任和道义,但是《云中记》还有更大的视野、更远的思想,阿来的写作大气而富有灵知,写出了文学的通透之境。